摘要:围绕跨学科教育环境、跨学科学习投入和创造性思维建构结构方程模型,探究跨学科教育环境对拔尖创新学生创造性思维发展的影响及作用机制。研究发现:跨学科课程既对创造性思维具有显著正向直接影响,又能通过课内与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产生显著正向间接效应;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未对创造性思维产生显著直接影响,但可通过促进学生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发挥正向间接作用;组织支持,即组织情感支持、创新支持和个性发展支持,则对创造性思维的直接和间接影响路径呈现复杂分化特征。基于此,应强化跨学科课程与教学方法的高效耦合,促进正式与非正式学习场域的联动,并构建多维度、情景化与差异化相结合的组织支持体系,促进拔尖创新人才高质量、自主培养。
关键词:跨学科教育环境;跨学科学习投入;拔尖创新人才;创造性思维
一、问题的提出
高水平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是推进原创性与颠覆性科技创新,助力我国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实现的重要环节。自主培养高水平创新能力的拔尖人才,已被列为国家战略发展的关键任务。创造性思维,即个体生成新颖且有价值的想法或解决方案的能力,作为创造力的核心构成,被普遍视为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核心目标和关键能力。《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在完善拔尖创新人才发现和培养机制部分明确提出要着力加强创新能力培养,探索国家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新模式。学科交叉、跨学科科研和合作能够超越传统学科边界,实现知识与技能的重组与创新,在精英科学家培养、颠覆性和突破性创新产生,以及复杂现实社会问题解决等方面已展现出重要价值。基于此,跨学科教育被视为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重要途径,致力于通过系统整合多学科知识与方法,培养具备综合视野与创新思维的复合型拔尖创新人才。政策层面亦对基于跨学科教育的新机制推动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作出明确部署,如教育部等六部门2018年发布的《关于实施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2.0的意见》明确提出把促进学科交叉作为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重要途径,要求建设跨学科课程体系、组建跨学科教学团队、设立交叉学科研究课题,为拔尖学生参与跨学科学习和研究创造条件。
学者围绕跨学科教育对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创造性思维发展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进行了丰富理论探讨,普遍认为跨学科教育有助于学生创造性思维的培养。部分学者开展了探索性实证研究,如杨雨萌和白丽新的研究表明跨学科培养对博士生创新能力培养发挥促进效应。然而,现有相关实证研究多集中于科研人员或研究生阶段的跨学科科研与合作,关注纵向的、不同学习阶段的跨学科学习经历及其对创新产出的影响。与纵向跨学科学习经历和跨学科科研不同的是,本科阶段开展的跨学科教育更强调不同学科领域之间的横向整合,即通过系统的跨学科课程、研究与实践活动,促进学生在知识、方法与思维层面的融合,从而促进其创造性思维的发展。跨学科教育不仅有赖于学生近端接触到的跨学科课程与教学方式,也有赖于高校组织层面所提供的各类资源配置、制度保障与支持体系,这些要素共同构成了支持学生跨学科学习与发展的跨学科教育环境。已有研究表明,组织环境作为重要的情境性因素,对学生的发展结果具有重要影响,且学生的学习过程可能在组织环境与发展结果之间发挥关键的连接作用。然而,具体到高等教育跨学科教育情境中,跨学科教育环境究竟如何影响学生创造性思维的发展,其作用机制仍有待进一步深入探讨。
基于此,本研究以拔尖创新学生为研究对象,系统探究跨学科教育环境对其创造性思维发展的影响,并进一步分析跨学科学习投入在其中的中介作用,为优化跨学科教育实践、促进我国拔尖创新人才高质量自主培养提供实证参考。
(一)跨学科教育环境对创造性思维的影响
跨学科教育指通过整合两个及以上学科的概念、方法和理论,以促进理解或解决单一学科领域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教育,涉及知识、课程、科研、组织等要素的跨领域整合。其核心理念在于超越学科边界,实现知识、技能的重组与创新,从而推动学生在跨学科元认知、高阶思维能力等方面的综合发展。跨学科教育环境则是培养单位提供的、用以开展跨学科教育的系列环境的总称,主要涵盖跨学科课程、教学方式以及多维度组织支持等要素。创造力相关理论如科兹贝尔特(Kozbelt)等提出的6P框架,以及格勒韦阿努(Glăveanu)的5A创造力理论均指出外部环境资源和支持是影响创造力、创造性思维培养的重要因素。同时,大学生发展理论,如阿斯汀(Astin A W)的“输入-环境-输出”模型(Input-Environment-Output model, I-E-O)也强调院校组织环境是影响大学生发展的重要条件。具体到跨学科教育情境,已有关于跨学科课程、教学和组织支持的研究也为理解跨学科教育环境对创造性思维的影响提供了重要依据。
跨学科课程是跨学科教育的关键环节和重要载体,内涵“学科性(disciplinarity)”和“跨学科性(interdisciplinarity)”双重特性,需要在“学科深度”与“跨界整合”之间取得平衡,实现多学科知识的系统融合和深度整合。其中,“学科性”为跨学科元认知和高阶思维能力发展提供认知基础。学生需理解各学科的知识结构、范式、基本假设与逻辑体系,以形成对学科知识生成、验证与应用方式等的系统认知。这一学科根基有助于学生在跨学科学习中辨析不同学科的适用范围和边界,从而避免浅层化整合。相应地,“跨学科性”则强调对其他学科的知识体系、方法论与视角的认知,在此基础上引导学生识别并评估不同学科的优势与局限,促进其从单一思维向多元化和综合性思维转变。这种多学科知识的深度整合,有助于帮助学生拓展学科知识体系、形成广阔研究视野、掌握多元研究方法,进而激发学生的创新意识、培养创新思维。
适当且有效的教学方法也是跨学科教育环境的重要构成。学者普遍强调采用“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模式,注重学生在认知、情感与社会互动层面的深度参与,以实现学生在跨学科情境中的主动探索与创造性建构。在跨学科教育实践中,问题导向式学习(problem-based learning, PBL)、项目导向式学习(project-based learning, PjBL)、跨学科课程研究实践(interdisciplinary course-based research experiences, I-CBRE)及支架式教学(scaffolded instruction)等方法被广泛应用于国际跨学科教育场景。这些教学方法强调通过开放性任务与复杂情境促进学生自主探究与合作解决问题,推动在真实问题解决过程中形成对知识的深度认知与跨学科整合能力;同时,在合作学习与反思性实践中,学生的团队协作、批判性思维、沟通交流与复杂问题解决能力也得到显著提升,为创造性思维的培养提供实践基础。如郭旭展(Hsu-Chan Kuo)等的实证研究表明STEM跨学科项目式学习能显著促进整体学生的创造力水平。布拉斯勒(Brassler)和德特默斯(Dettmers)发现,跨学科PBL与PjBL能够有效提升学生的学科认知、跨学科技能、反思实践与创造性问题解决能力。
跨学科教育实践和创造性思维培养依赖于促进其发展与运作的条件和资源,与组织支持密切相关。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体系中的跨学科教育环境中的组织支持主要涉及组织情感支持、创新支持和个性发展支持等。组织情感支持指基于教师、同辈间的人际交往以及组织融入等所提供的情感联结与心理慰藉支持。研究发现,情感支持对博士后学术职业发展有显著提升作用。这一发现同样为理解本科生创造性思维发展提供启示。在跨学科教育环境中,创造性思维发展往往依托于高度协作与开放沟通的学习情境,而此类情境的有效运作离不开组织层面的情感支持。仅组建跨学科学习团队并不能自动带来高效协作,情感支持作为一种社会性黏合机制,有助于降低沟通壁垒、建立信任、缓解冲突,并提升成员之间的沟通质量,促使团队成员对任务、问题和目标形成共同理解,在合作交流中进行有意义的思想与视角转换,从而激发创新灵感、促进创造性思维发展。
组织创新支持指组织中的成员个体对周围环境中有利于创新活动开展的措施、做法的主观认知和感受,在促进组织成员创造性思维发展具有普遍的正向作用。跨学科教育环境中,创造性思维发展往往通过探索性过程实现,该过程通常伴随风险、挑战、模糊性与不确定性,且缺乏预设的标准答案。在此过程中,组织创新支持能够为个体提供心理与资源层面的保障。当学生感知到组织在创新方面的高度支持时,通常会认为组织为其创造性活动提供了充足的空间、资源等,鼓励尝试与冒险,并对失败持宽容态度。这种感知有助于促进学生在面对复杂或开放性问题时更敢于承担智力风险、勇于探索,主动寻求策略以应对挑战和解决问题,从而实现创造性思维的发展。
组织个性发展支持强调组织在人才培养过程中对个体差异的尊重与培育,关注为学生提供自我探索、自主选择与个性化成长的机会。学者普遍认为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关键在于差异化、个性化教育。在此背景下,组织个性发展支持被视为促进学生创造性思维发展的重要环境因素。高等教育阶段学生的创造性思维培养,不仅取决于系统的理论训练,更依赖于始终保持个性彰显和情趣盎然。因此,教育组织应通过塑造给予学生更大自由空间、丰富具身体验并允许其在多样性中自我选择的环境,鼓励学生在学习过程中表达个性、探索潜能。这样的组织支持不仅为学生提供了发展兴趣和特长的机会,也有助于保持其心智结构的弹性,进而激发持久的创造动机与创新能力。
基于以上分析,本研究提出以下研究假设:
H1:跨学科教育环境各维度对拔尖创新学生创造性思维有显著正向影响作用。
(二)跨学科学习投入的中介作用
比格斯(Biggs J B)等提出的“前期-过程-结果”(Presage-Process-Product, 3P)模型指出,学生的学习结果不仅受个体特征的影响,还受到培养环境(如教学方法、课程和组织资源)以及学生的学习投入等过程性因素的影响,且组织环境因素会通过影响学生的学习投入从而影响学习结果。具体到跨学科教育情境中,学生的跨学科学习投入可能是连接跨学科教育环境与创造性思维发展的关键机制。
跨学科教育通常通过正式的跨学科课程体系以及多元的课外跨学科活动和项目实施,因此学生的跨学科学习投入既体现在课内学习情境中,也延伸至课堂之外的非正式学习场域。其中,课内跨学科投入指学生选修跨学科课程,自主学习其他学科和领域的知识和技能,在课堂学习中融合多学科知识和方法,将课程内容与复杂现实问题相联系等;课外跨学科投入则涉及参与课堂之外的跨学科活动,如科研项目、合作学习、科创竞赛和活动、实习或实践等。这些活动通常嵌入多元情境与复杂问题解决过程,能够为学生提供跨领域知识、技术与方法整合与运用的实践情境,促进学生跨学科元认知和高阶思维能力发展,是跨学科学习的重要载体。现有研究普遍认为,这两类跨学科学习投入均与创造性思维及相关高阶思维能力发展密切相关。如卡尔(Carr)等发现学生参与跨学科课程与项目能有效促进创造性问题、想法和解决方案的生成。杨雨萌和白丽新的研究亦表明,博士生跨学科培养参与(如选修跨学科课程、参与跨学科项目或加入跨学科平台)能有效促进其创新能力发展。
另外,跨学科教育环境的不同要素可能通过多种路径影响学生的课内、外跨学科学习投入,从而对创造性思维发展产生作用。具体而言,跨学科课程、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方法有助于促进学生课内跨学科投入,还可能通过增强学生的内在动机、学术自我效能感及跨学科探索的兴趣,激发其参与课外跨学科活动的意愿。与此同时,组织层面的情感支持、创新支持与个性发展支持有助于营造鼓励探索、沟通、协作、创新的组织文化和氛围,从而推动学生在正式与非正式学习场域中的跨学科学习投入。另外,已有实证研究亦从不同层面为跨学科学习投入的中介作用提供了支持。如王思遥发现,博士生的跨学科投入在跨学科培养环境与跨学科能力之间发挥显著中介作用。综合来看,学生课内、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可能在跨学科教育环境和创造性思维发展之间发挥重要中介作用。
基于以上分析,本研究提出以下研究假设:
H2:跨学科教育环境会通过影响拔尖创新学生的跨学科学习投入(课内和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间接影响创造性思维。
二、研究设计
(一)数据来源
本研究使用《基础学科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调查》数据,调查对象以入选教育部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1.0和2.0基地的“双一流”建设高校入选项目为主,涉及清华大学姚班、上海交通大学致远学院、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学院、西安交通大学钱学森学院、山东大学泰山学堂等本科在校生。调查于2024年3月至6月期间开展。为确保调查顺利实施,笔者与相应高校的负责人、院系管理人员、教师及学生组织负责人协作,通过问卷星进行数据收集。最终获得有效样本共计1856份,其中男生1355人(73%),女生501人(27%);大一学生491人(27.4%)、大二学生471人(26.2%)、大三学生486人(27.1%)、大四学生347人(19.3%);1548人(91.3%)就读自然科学专业,147人(8.7%)就读社会科学专业。鉴于基础学科拔尖人才培养计划绝大部分集中在自然科学领域,此比例符合预期。
收集数据信息包含人口学基本特征、家庭背景、高中就读经历;学生学习投入、教学和科研活动参与;组织培养环境如教师和课程质量、导师支持、朋辈支持、组织创新支持、组织个性发展支持、竞争氛围等;学生发展收获如创造性思维、跨学科能力、通用技能、科研技能等。
(二)研究工具
1. 被解释变量:创造性思维。借鉴周静等开发的创造力量表,由“能够对已有知识进行重组,经常产生新颖、有用的想法”“产生新想法后,能够不断发展、细化新想法”“主动寻求建设性反馈和建议,不断改进新想法”“设法将新颖的想法转换成可操作性步骤”“最终能将创造性想法转换成实际产出”“能够提出切实可行的新方法来提升学习和工作效率”认同度合成均值合成。项目采用4点计分(1非常不同意,4非常同意),Cronbach’s α系数为0.84。
2. 解释变量:跨学科教育环境。跨学科教育环境,包括跨学科课程、以学生为中心教学、组织情感支持、组织创新支持和组织个性发展支持。跨学科课程,借鉴拉图卡(Lattuca)等的量表并结合跨学科课程的理论内涵,由对课程“强调运用理论、方法解决实际问题,或将其运用于新的情境”“深入分析观点、理论、推理的基本要素,了解其构成”“综合不同观点或信息,形成新的理解或解释”“评估并判断所获得的观点、方法或信息的可靠性”“课程融入前沿理论和技术”“涉猎不同专业、学科、领域的知识或技术”认同度均值合成,项目采用4点计分(1非常不同意,4非常同意),Cronbach’s α系数为0.86。以学生为中心教学,借鉴拉图卡等的量表,由对教师“明确阐明并解释课程目标和评价要求”“合理组织、讲授课程内容,重难点突出”“据学生特征调整课程,课程内容难度适宜”“灵活采用多种教学方法(如研讨式、项目式等)”“关注学生课堂表现,并及时提供反馈”“合理利用形成性评价和终结性评价方式”认同度均值合成,项目采用4点计分(1非常不同意,4非常同意),Cronbach’s α系数为0.89。组织情感支持,在借鉴既有关于组织情感支持研究的基础上进行改编。由对组织“鼓励不同背景学生相互交流”“组织集体活动,帮助学生更好融入大学生活”“提供相应支持,帮助学生应对人际关系或情感问题”“提供充足的、量身定做的心理健康支持”“提供合适的职业生涯发展支持”认同度均值合成,项目采用4点计分(1非常不同意,4非常同意),Cronbach’s α系数为0.87。组织创新支持,借鉴斯科特(Scott)和布鲁斯(Bruce)开发的创新支持量表,由对组织“鼓励学生大胆尝试、勇于质疑”“为学生创新想法的提出和应用提供丰富资源支持”“管理者学习和应用新的管理思想和管理方式”“制度设计为学生发展提供较大试错空间”“注重学生的全面发展”认同度均值合成,项目采用4点计分(1非常不同意,4非常同意),Cronbach’s α系数为0.88。组织个性发展支持,借鉴既有关于拔尖创新人才个性化培养相关研究,并结合我国人才培养实践进行改编。由对组织“提供的资源与个人发展需求非常吻合”“制度设计合理,激发学生内在发展动力和潜力”“氛围包容、宽松,有利于学生个性化发展”认同度均值合成,项目采用4点计分(1非常不同意,4非常同意),Cronbach’s α系数为0.75。
3. 中介变量:跨学科学习投入。跨学科学习投入强调学生在课内外不同学习情境中对跨学科/领域知识、技能和方法等的学习、整合与运用的行为参与,包括课内和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相关题项在借鉴既有关于跨学科学习参与的研究的基础上,结合我国拔尖创新人才跨学科教育实践改编。其中,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由学生参与课内跨学科学习活动的频率合成,如“做作业时融合不同课程所学的观点/概念”,“将课程内容与社会问题/实践相联系”,以及“课堂学习从不同视角综合考虑问题”“选修其他专业或学科的课程”“课后自主学习其他学科/领域的知识和技能”等参与情况合成,项目采用4点计分(1从不,4经常),Cronbach’s α系数为0.82。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由学生参与课外跨学科活动的频率合成,如学术讲座和研讨,与教师科研合作,朋辈科研合作,朋辈科创活动、实习和社会实践,海外学习等参与情况合成,项目采用4点计分(1从不,4经常),Cronbach’s α系数为0.80。
4. 控制变量包括学生性别、年级、专业、居住所在地、家庭月收入、父母受教育水平、父母职业等。
(三)数据分析方法
首先,利用SPSS 26.0进行描述性统计分析,呈现拔尖创新学生创造性思维、跨学科教育环境感知、跨学科学习投入现状。其次,运用Mplus 8建构结构方程模型探究跨学科教育环境各模块、跨学科学习投入、拔尖创新学生创造性思维之间的直接和间接影响作用关系。其中,中介效应通过Bootstrap进行检验。在结构方程模型(SEM)中的所有影响路径中,都控制了前文所述控制变量。结构方程模型拟合度良好,各项指标分别为:RMSEA=0.044<0.05,CFI=0.954>0.9,TLI=0.931>0.9,SRMR=0.032<0.05。
三、结果分析
(一)描述性统计
拔尖创新学生创造性思维、跨学科教育各模块的描述性分析结果显示,(见表1)整体而言,拔尖创新学生的创造性思维发展水平较高,平均得分为2.91(SD=0.53)。学生对于跨学科教育环境的可供性感知良好,其中,学生报告的组织创新支持、组织情感支持和以学生为中心教学水平较高,平均得分分别为3.07(SD=0.60)、3.05(SD=0.59)和3.00(SD=0.61)。学生报告的跨学科课程、组织个性发展支持水平略低,平均得分分别为2.93(SD=0.55)和2.89(SD=0.60)。

学生报告的课内、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则差异较大,学生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平均水平为2.79(SD=0.55),明显高于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平均水平2.09(SD=0.69)。
(二)跨学科教育环境对创造性思维的直接效应
在进行结构方程模型分析之前,本研究对变量之间的相关性及多重共线性问题进行了检验。结果表明,各变量之间的相关系数均处于合理范围,未出现过高相关。同时,基于潜变量得分计算的方差膨胀因子(VIF)介于1.025至2.952之间,均低于3,容忍度均高于0.1,表明不存在显著的多重共线性问题。因此,各变量可同时纳入结构方程模型进行分析。
图1展示了跨学科教育环境不同维度对拔尖创新学生创造性思维及跨学科学习投入的显著标准化路径。结果显示,并非所有跨学科教育环境模块都对拔尖创新学生创造性思维产生显著直接影响。具体而言,跨学科课程对创造性思维具有显著的正向直接影响(β=0.323,p<0.001)。尽管学生中心教学在跨学科教育领域具有重要意义,但对创造性思维未产生显著直接影响。另外,组织支持方面,组织创新支持对创造性思维产生显著正向直接效应(β=0.070,p<0.05),而组织情感支持、组织个性发展支持则对创造性思维没有显著直接影响。综上,假设H1部分得到验证。

(三)中介效应检验
跨学科教育环境的不同模块通过课内、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对创造性思维产生显著且差异化的间接影响,凸显中介变量在二者关系中的关键作用。(见表2)具体而言,跨学科课程分别通过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β=0.081,p<0.001)和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β=0.021,p<0.001)对创造性思维产生间接正向影响,两条路径共同形成显著的正向总间接效应(β=0.102,p<0.001)。这一结果表明,高质量跨学科课程可以通过有效促进拔尖创新学生课内、外跨学科学习投入,进而促进创造性思维发展。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同样通过学生的跨学科学习投入对创造性思维发展产生显著正向的总间接效应(β=0.027,p<0.01),进一步分析发现,该间接效应主要通过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实现(β=0.017,p<0.01),而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的中介效应未达到显著水平。

组织支持的不同类型(组织情感支持、组织创新支持和组织个性发展支持)在课内与课外跨学科学习情境的中介路径则呈现明显分化。具体而言,组织情感支持通过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对创造性思维产生显著正向的间接效应(β=0.039,p<0.001),而通过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则表现出显著负向间接效应(β=-0.033,p<0.001),但其总体间接效应未达到显著水平。组织创新支持呈现出相似的作用模式,其通过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对创造性思维产生显著正向间接影响(β=0.024,p<0.01),但通过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则产生显著负向间接影响(β=-0.027,p<0.001),其总间接效应同样未到达显著水平。相比之下,组织个性发展支持通过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对创造性思维产生显著正向间接影响(β=0.080,p<0.001),同时通过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呈现显著负向间接效应(β=-0.031,p<0.001),其总间接效应为显著正向(β=0.048,p<0.01)。
总体来看,假设H2部分得到验证。课内与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在跨学科教育环境各要素与创造性思维之间呈现出差异化的中介模式,跨学科教育环境的不同维度通过影响学生在不同学习情境中的跨学科学习投入路径,进而对创造性思维的发展产生间接影响。
另外,为验证研究结果的可靠性,本研究进一步开展了稳健性检验。具体而言,本研究采用随机抽样方法,从原始样本中随机抽取约75%的样本构建子样本,并基于该子样本重新进行分析。子样本模型整体拟合度良好(CFI=0.955,TLI=0.932,RMSEA=0.043,SRMR=0.036)。结果显示,尽管个别路径系数在数值上存在一定波动,且组织创新支持对创造性思维的直接效应在子样本中未达到显著水平,但整体结果模式保持一致。尤其是,各变量通过课内与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所形成的间接效应在方向与显著性上均未发生实质性变化。说明本研究所揭示的核心作用机制在不同样本条件下保持稳定,具有较好的稳健性。
四、结论和建议
(一)结论和讨论
本研究系统探究跨学科教育环境对拔尖创新学生创造性思维的影响,以及跨学科学习投入的中介作用。研究结果表明,跨学科教育环境并非通过单一、线性的路径促进创造性思维发展,而是呈现出明显的情境分化特征与多路径作用模式,揭示了环境因素通过学习投入等过程机制影响创造性思维的复杂作用路径。
首先,从整体特征看,拔尖创新学生的创造性思维发展水平总体较高,其对跨学科教育环境的整体感知亦较为积极,尤其在组织创新支持、组织情感支持以及以学生为中心教学方面表现较为突出,反映出当前高校在营造创新导向型跨学科教育环境方面取得明显成效。然而,学生对跨学科课程及组织个性发展支持的感知相对较低,表明跨学科课程体系的系统整合深度与支持学生差异化、个性化发展的机制仍有提升空间。此外,在跨学科学习投入方面,学生的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明显高于课外投入,说明正式课程仍是拔尖创新学生跨学科学习的主要场域,而高校提供的多样化课外跨学科资源尚未被充分激活和有效利用。
其次,在不同跨学科教育环境要素中,跨学科课程在促进创造性思维发展方面表现出最为稳定且显著的作用路径。研究发现,跨学科课程不仅对学生创造性思维具有显著正向直接影响,还通过课内与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形成显著的正向间接效应。这一结果从实证层面印证了既有文献关于精心设计的跨学科课程在有效跨学科教育与高阶思维培养中的核心作用,表明高质量的跨学科课程不仅为学生提供了多学科知识与方法整合的平台,也能够激发其在课堂之外持续参与跨界学习与创新实践的动机,从而促进创造性思维的发展。
再次,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并未对创造性思维产生显著直接影响,其作用主要通过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得以体现,形成显著正向间接效应,而通过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的中介路径并不显著。这说明在目前拔尖创新学生培养中,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对创造性思维的促进主要在于激发学生在课堂之外进行自主探索、跨界整合与实践行动。而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并未通过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产生显著积极效应,可能是因为教学方法与课程内容缺乏系统化的有机结合,单纯采用学生中心的教学并不足以确保跨学科学习的有效性。若教学缺乏清晰的跨学科结构与指导支架,学生容易陷入迷失或认知困境,难以实现深度整合与知识重构。
最后,组织支持在跨学科教育中的作用路径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分化特征。具体而言,组织情感支持对创造性思维未产生显著直接影响,但通过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形成显著正向间接效应,而通过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则表现为负向间接效应。这表明,组织情感支持在不同学习情境中可能通过差异化机制发挥作用。在课外学习情境中,情感支持有助于增强学生的心理安全感与归属感,从而激励其更积极地参与课外跨学科探索;而在课堂情境中,若情感支持转化为较强的关系依赖,则可能抑制学生的独立性与批判性思维,不利于跨学科学习尝试和冒险。组织创新支持对创造性思维有显著正向直接影响,并通过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产生显著正向间接效应,表明鼓励创新的组织文化确实是促进学生创造性思维发展的重要条件;然而,其通过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的负向效应提示,若创新支持过于制度化或目标导向过强,则可能削弱学生非正式学习情境自发探索动力。这可能是因为毕业荣誉、保研资格、评奖评优的获得主要取决于课程绩点,学生的严密规划则相应主要集中在课程学习,而对于风险较高的课外活动则趋于理性计算后的风险规避。相比之下,组织个性发展支持虽未对创造性思维产生显著直接影响,但通过课内跨学科学习投入表现出显著正向间接效应,表明其能鼓励学生基于兴趣、禀赋和专长开展自主探究,进而促进创造性思维的发展。其通过课外跨学科学习投入的负向间接作用可能源于我国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中科研导向较强,课外资源多集中于科研实践,而学生多样化个性发展需求尚未得到充分回应。尽管如此,组织个性发展支持的总间接效应仍显著正向,表明其在促进创造性思维发展方面具有稳定且长期的积极作用。综上,跨学科教育环境中组织支持对拔尖创新学生创造性思维的影响并非线性一致,而是呈现出明显的情境差异性。个人-环境匹配理论认为个体在特定环境中的态度与行为结果,不仅取决于个体或环境本身,更取决于个体特征与环境之间的契合程度。当个体在价值观、能力与发展需求等方面与组织所提供的要求、资源及支持形成较高匹配时,其更容易表现出创造力和创新性行为。由于课内与课外学习情境在任务结构、资源获取与参与方式等方面存在差异,学生在不同情境中呈现出差异化的发展需求,组织支持并不必然适配所有学习情境。当支持方式与具体情境或学生需求之间存在偏离时,可能削弱学生的学习动机与主动性,影响其跨学科学习投入及创造性思维发展。
另外,本研究仍存在一定局限,有待在未来研究中进一步拓展。首先,在变量选取方面,尽管本研究已纳入学生个体特征与家庭背景等多项控制变量,但仍可能存在未观测因素的影响,如学生的学习动机、发展需求等因素。未来研究可在更丰富的数据支持下,将更多潜在影响因素纳入分析模型。其次,部分维度,如组织个性发展支持,在我国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中理论价值凸显,但目前尚缺乏成熟的测量工具,有待在后续研究通过多方论证进一步检验与完善。最后,不同类型院校、不同学科及培养模式下,跨学科教育的实施方式可能存在差异。未来研究可进一步细化培养情境,探讨不同情境下跨学科教育作用机制的差异。
(二)建议
首先,促进跨学科课程与教学方法的高效耦合,构建系统化课程教学框架。跨学科课程与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方法是推动高效跨学科教育与创造性思维培养的核心途径。目前跨学科课程对创造性思维的正向作用显著,而以学生为中心教学的效能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与课程内容的契合度。当前高校虽普遍采用问题导向、项目式与合作学习等教学方法,但其育人效果并未充分发挥,高校在开展跨学科教学时,应强化课程设计与教学策略的协同。如跨学科课程以真实情境中的复杂问题为核心,不同学科内容围绕共同主题进行整合,强调知识在现实问题解决中的联结与应用;在教学设计与实施过程中,课程遵循“建设性对齐”原则和跨学科学习的教学理念,教师主要扮演过程引导者的角色,在过程中持续就团队协作、跨学科整合以及沟通情况向学生提供反馈,促进从表层跨学科接触向深层认知整合的转化,激发学生创造潜能。
其次,促进正式与非正式学习场域的贯通联动,构建多元学习生态。课内、外跨学科学习投入是创造性思维培养的重要中介,目前拔尖创新学生在课内跨学科学习中的投入普遍较高,而课外跨学科参与相对不足。对于拔尖创新人才而言,课外学习场域不仅是知识应用的延伸,更是科研思维与创造性思维的重要生成空间。当前,高校虽提供科研项目、学术讲座、暑期学校等丰富课外资源,但多聚焦科研训练,重学术能力培养,相对忽视跨学科实践、社会创新及真实情境中的综合应用能力发展。高校可在“科教融合”与“产教融合”框架下,整合社会与产业资源,创造更真实、开放且具挑战性的学习机会,使学生在科研实践、技术开发或跨界创新中深化学科理解,提升跨学科整合能力与创造性问题解决能力,从而促进知识学习向创新实践的有效转化。
最后,构建多维度、情景化与差异化相结合的组织支持体系,回应拔尖创新人才异质性成长需求。跨学科教育与创造性思维培养需要情感、创新与个性发展的综合支持,而不同类型的组织支持在促进创造性思维发展的路径与机制上存在差异。高校应在整体层面注重营造鼓励创新、尊重个性、富有情感关怀的教育环境,构建有利于跨学科合作与创造性探索的组织文化。同时,组织支持的有效性不只源于供给本身,更多取决于其与具体学习情境及学生发展需求之间的匹配程度。高校应根据不同学习情境的特征,提供具有针对性的支持策略,推动组织支持由单一、静态的“资源供给”转向“情境适配与需求导向”的动态支持,实现情感、创新与个性发展支持的协同优化,从而构建有利于拔尖创新人才持续创造的良好生态。
(梁会青,河南大学教育学部讲师;宋梦婷,清华大学交叉信息研究院院长助理)
(来源:《中国高教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