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高等教育强国建设有赖于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作为制度基石,而地方高水平大学的良性发展则是高等教育体系建设中新的增长引擎。针对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中面临的学科发展瓶颈、师资队伍约束、生源质量欠佳以及学术交流困境等典型问题,有必要从新的“下位功能”定位的角度去思考博士生教育对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所起的重要牵引作用。以博士学位授权机制改革促进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的新思路,涵盖由“单轨授权”(一级学科授权)转向“双轨授权”(同时开放一级学科和二级学科授权)、由“单一标准”(学术资质)转向“复合标准”(学术资质和知识转化)这两条关键调整路径,最终目的是打造高等教育发展的“第二方阵”,促进地方高校特色化、多样化发展,进而提升高等教育体系整体的动力和活力。
关键词:博士生教育;地方高水平大学;高等教育体系;学位授权机制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以下简称《纲要》)中明确提出,要全面构建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加快建设教育强国。在全面构建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过程中,地方高水平大学的发展问题显得尤为重要。其理由在于,在既往的注意力配置机制和政策着力点方面,我国一直将少数大学作为重点建设对象,并取得了巨大的发展成就。但是,在高等教育强国建设的现实语境下,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不仅有赖于少数头部高校(也可称之为“第一方阵”高校或精英高校)发挥引领作用,而且有赖于数量更为庞大的地方高水平大学(也可称之为“第二方阵”高校)发挥中流砥柱的作用。
关于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及面临的问题,既往文献已展开了一些富有启发性的探讨。与既往研究的切入视角不同,本研究将在分析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与地方高水平大学建设关系的基础上,重点探讨博士生教育的功能及其对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的重要意义,并提出以博士学位授权机制改革促进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的改革思路和政策建议。
一、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建设与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
(一)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对高等教育强国的极端重要意义
高等教育体系主要用来描述一个国家所有的高等教育组织。实际上,这句话更为完整的表述应该是,一国的高等教育体系主要指的是该国所有高等教育组织之间形成的结构及其关系。换言之,高等教育体系是一个整体性的概念,用于描绘或表征一国高等教育的整体实力和竞争力,也可称之为高等教育系统。高等教育体系既然是一个整体性的结构概念,那就意味着在思考体系建设问题时,必须着眼全局性、战略性、动态性和发展性这些重要原则来思考和谋划高等教育领域的问题。当前我国的高等教育正处在由大到强的发展转变过程当中,高等教育强国建设已成为重要的国家意志和政策热词。在此背景下,有必要重新反思和强调高等教育体系对高等教育强国建设的极端重要意义。
全面构建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是《纲要》中的政策性话语,也可以将其表述为高质量的高等教育体系建设。建设高质量教育体系是教育强国的奠基工程,也是未来我国高等教育发展中的战略任务。建设高等教育强国不仅要求建设若干所世界一流大学,更要建成一个完整、强大而且协调的高等教育体系。有研究指出,高等教育体系涉及规模、结构、质量、效益、公平五个基本变量,高等教育健康发展是五个基本变量内在协调统一的发展。在传统的高等教育“重点建设”思维过程中所形成的,是一个更加呈现出等级化、封闭化、静态化等综合特征的高等教育体系。因此,有必要从体系建设的整体视角切入来反思如何构造高质量的、卓越的、良性的高等教育体系,将既往的“重点建设”思维升级为“整体建设”思维,从而为高等教育强国建设奠定制度基石。
(二)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的典型特征
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至少需要具备如下特征:一是开放性;二是多样性;三是互动性;四是活力性。
其一,高等教育体系的开放性。开放性是相对于封闭性而言的。我国目前形成的高等教育格局与高等教育领域的“重点建设”政策密切相关。“重点建设”的思路是预先选定建设单元,这种单元既可以是大学也可以是学科,然后进行经费资源和政策资源的倾斜支持,最后进行建设效果评估。在高等教育整体实力较为薄弱和资源相对紧缺的时代,“重点建设”思路可以发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比较优势。但这种传统的建设思路也会产生一些值得警惕的负面的预期外后果。后果之一是,整个高等教育体系和系统内部呈现出非常明显的圈层结构和金字塔结构,导致入选项目计划“单元”和未入选项目计划“单元”之间的“马太效应”愈发明显,不利于可持续发展和整体的体系优化。后果之二是,既往的“重点建设”思路会产生较为严重的路径依赖,导致新的建设思路和建设精神很难真正贯彻落实。这些预期外后果的外在表现即是,整个高等教育体系相对封闭,开放性不够,大学的整体圈层结构较为固化,导致高等教育的整体竞争力和办学活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其二,高等教育体系的多样性。多样性是相对于单一性而言的。《纲要》中提出,要分类推进高校改革发展,按照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区分综合性、特色化基本方向,促进高校差异化发展。这为高等教育体系的多样化发展提供了政策依循。高等教育体系的相对单一,实际上与高等教育领域的“重点建设”思维和学位授权审核机制及其实施原则有较为紧密的联系。不同层次、不同类型高校的发展定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各级政府的政策供给机制与博弈结果,不同的定位对各类高校在各种政策资源和经费资源的获取上影响巨大。另外,高等教育体系的相对封闭性也会导致高等教育体系的相对单一性,在高校办学定位的形成过程中,政府政策主导的力量较为强大,这种相对单一的决定力量也会约束高等教育体系的多样化发展。客观而言,高等教育多样化的体系建立在自由竞争的基础上,政府的宏观调控应为这种自由的竞争提供制度和政策环境,自由竞争基础上形成的多样化才会更加稳固和更具竞争力。
其三,高等教育体系的互动性。互动性是相对于割裂性而言的。高等教育体系中缺乏良性互动,实际上也是传统的高等教育领域“重点建设”思维的后果之一。由于各层、各类大学的身份相对固定且发展差异巨大,因此大学系统的师生流动、科研合作及学术交流呈现出封闭化和割裂特征,很难形成持续和稳固的互动合作。实际上,由于缺乏足够的互动合作,高等教育体系内部在师资和生源之间也缺乏充分的流动性和外溢性,不利于整体提升高等教育系统的活力和竞争力。高等教育体系只有具备充分的开放性,体系之间的良性互动才有望达成,多样化的高等教育体系才更加容易建立起来。
其四,高等教育体系的活力性。活力性是相对于乏力性而言的。从良性高等教育体系的四个典型特征之间的关系来看,只有开放性的高等教育体系才更容易达成不同高等教育组织之间的互动、交流和合作,具有开放性和互动性的高等教育系统才是具有活力和生机的高等教育系统,开放、互动、具有活力的高等教育系统中,才会演化和发展出更加多样化和更具竞争力的高等教育体系。反之,高等教育体系的封闭性必然导致高等教育系统缺乏互动和活力,最终形成的只能是相对单一化和缺乏竞争力的高等教育系统。这四个典型特征之间可以说相互影响,互为因果。
(三)地方高水平大学作为新的增长引擎
目前的高等教育体系中,少数重点建设的精英大学已经取得了显著的发展成就。但是,高等教育强国建设作为一项整体推进的国家战略,仅仅依靠少数头部高校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必须从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构建的角度,打造数量更庞大的“第二方阵”或“第二梯队”高校。在国家深入推进新一轮“双一流”建设的政策背景下,将地方高水平大学建设作为盘活高等教育体系活力的新的增长引擎正当其时。在地方高水平大学的内涵界定方面,有研究指出:从办学定位上看,这部分高校主要立足地方,面向全国,力争办成特色鲜明的高水平大学;从办学体制上看,这部分高校的管理和隶属关系主要归地方所有;从办学水平上看,这部分高校普遍位于省属高校办学的前列。换言之,地方高水平大学建设主要关注在中央直属系统高校之外隶属于地方并形成鲜明办学特色和很高办学水平的大学群的建设和发展问题。作为新的增长引擎,地方高水平大学的建设和发展对于优化整体的高等教育体系和结构,促进高校特色化和差异化发展,整体提升国家和地方高等教育综合实力和竞争力具有重要意义和作用。
二、博士生教育的“下位功能”与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
(一)博士生教育的新功能定位
博士生教育是学历教育的最高层次,博士学位授权级别直接反映高校的层次水平、质量等级与发展潜力。在传统的功能定位中,博士生教育通常强调的是对高层次人才培养、高层次人才与科技结合以及对国家创新能力的贡献等功能,可以将这种功能定位称之为博士生教育的“上位功能”。“上位功能”定位强调研究生教育是国家人才竞争和科技竞争的重要支柱,是培养高层次人才的主要途径,是国家创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和建设创新型国家的核心要素。与此同时也可以看到,在现实语境中,能否获取博士学位授权资格,能否进入博士生培养行列以及能否实施博士生教育,对大学自身发展以及大学所在区域的发展亦具有重要的影响。地方政府和地方高水平大学对于进入博士生培养行列,开展博士生教育的需求是一种更为迫切和强烈的提升办学层次和办学水平的现实且理性的需求。相应地,可以将这种主要面向大学和区域需求为重心的功能定位称之为博士生教育的“下位功能”,这种功能定位强调博士生教育是大学办学水平提升的主要标志,也是支撑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博士生教育的新功能定位对于破解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过程中面临的瓶颈,对于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构建,对于深度促进高等教育与区域和产业的互动发展,均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
(二)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面临的瓶颈
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中面临的瓶颈主要包括:一是学科发展瓶颈;二是师资队伍约束;三是生源质量欠佳;四是学术交流困境。
其一,学科发展瓶颈。学科(或称之为学位授权点)不仅是一种知识形态,而且是一种组织形态,更是研究生培养的直接载体和依托。在研究生教育规模持续扩张的现实背景下,硕士生教育资源和教育机会获得了很大程度的释放。对于地方高水平大学而言,其面临学科发展瓶颈,主要指的是优势学科能否进入博士学位授权行列,能否获得博士生培养资格。由于缺乏更为精细的统计数据,此处以能公开获取的全国层面的统计数据为例,对博士学位授权点及授权审核情况进行简要分析,以呈现博士生教育资源的不均衡和地方高水平大学学科发展面临的瓶颈。
从最新的学术学位授权点的省域分布情况来看,2022年博士/硕士一级学科授权点相比的系数显示:北京(1.23)和上海(1.13)均超过1,为全国最高;广东(0.98)、福建(0.95)、江苏(0.74)、湖南(0.71)和陕西(0.66)五省的这一系数超过全国平均水平;浙江(0.62)、湖北(0.62)、山西(0.61)和重庆(0.60)的比例在0.6左右;这一比例在0.4以下的省份包括河北(0.37)、贵州(0.37)、河南(0.35)、广西(0.32)、江西(0.30)、宁夏(0.30)、青海(0.21)和西藏(0.13)。从最新的专业学位授权点的省域分布来看,2022年博士/硕士专业学位授权点相比的系数显示:上海(0.11)和北京(0.10)为全国最高;天津(0.09)、湖北(0.08)、广东(0.07)、江苏(0.07)、重庆(0.07)、黑龙江(0.07)六个省市的比例也均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福建、湖南、陕西、浙江、山西、四川六个省份的比例均为0.06;吉林、安徽、辽宁和山东四省为0.5;甘肃、云南、新疆、贵州、广西五省为0.4;河北、河南、江西、海南、宁夏、内蒙古、青海、西藏的这一比例均低于0.04。具体见图1所示。上述数据反映出,博士生教育资源在省与省之间不均衡分布的问题较为凸显。
从博士学位授权点的校际分布情况来看,有学者采用学科规模指数(指数越大,代表博士点的数量越多)和学科平衡指数(指数越大,代表博士点的分布越平衡)进行的实证研究结果显示: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学科规模指数和学科平衡指数均高于一流学科建设高校,而一流学科建设高校在这两项指数上的均值也都要高于非“双一流”高校;综合性大学的学科规模指数均值和学科平衡指数均值均高于其他类型高校。艺术、体育、医药、语文、民族、政法、财经类院校的两项指数均值都较低。另外,地方高水平大学的博士专业学位授权类别和数量偏少,培养规模总体偏小,发展后劲不足。
从博士生招生的省际分布情况来看,2022年学术学位博士生招生总数为11.44万人,其中,北京招生占比最高,为26.55%,其次为上海(9.32%),仅北京、上海、江苏、湖北和广东五省的博士生招生占比之和就达到54.92%,而河北(0.95%)、江西(0.80%)、河南(0.98%)、广西(0.69%)、海南(0.36%)、贵州(0.46%)、云南(0.99%)、青海(0.17%)、宁夏(0.21%)、新疆(0.64%)和西藏(0.09%)的占比均低于1%。2022年专业学位博士生招生总数为2.46万人,其中,北京招生占比最高,为17.25%,其次为上海(8.38%),山西(0.69%)、内蒙古(0.00%)、广西(0.83%)、海南(0.16%)、贵州(0.71%)、西藏(0.00%)、青海(0.00%)、宁夏(0.20%)和新疆(0.81%)的占比均低于1%。上述数据表明,较多省份的地方高水平大学建设过程中面临的无法实施博士生教育的瓶颈约束问题非常突出。
其二,师资队伍约束。有研究指出,地方高水平大学普遍存在人才缺失问题,特别是在“双一流”建设实施以后,高校之间的人才竞争更加激烈,导致地方高水平大学的引才留才育才工作陷入更大困境。此外,地方高水平大学中师资队伍存在的结构性困境问题较为明显,现有师资队伍博士率低且难以优化,学术梯队的年龄结构、学历结构、职称结构和学缘结构失衡,青年学者晋升渠道不畅等问题较为突出。师资队伍建设的关键载体是学科平台,特别是博士学位授权点。如果缺乏学科平台,大学在师资队伍建设中面临的困难、压力和挑战是显而易见的。实际上,地方高水平大学在发展过程中面临的师资队伍约束,也是这些高校在学科发展瓶颈上的外部显现。高水平的学科建设离不开高素质的人才队伍,缺乏学科平台依托则很难建立起来人才队伍的长远发展机制,最终会影响师资队伍的职业黏性和忠诚度。
其三,生源质量欠佳。学位点是研究生培养的直接载体。近十多年来,硕士生的规模扩张主要由地方高校来吸纳,但学位点若缺乏博士生培养资格,地方高校就无法留住本校的优秀硕士生源,也无法吸引外校的优秀生源。其结果是,缺乏博士授权的学科点只能是“单向输出”生源而无法“输入”。另外,本科生在报考研究生时,多会将培养单位是否具有博士生培养资格作为重要的备选条件,这会进一步影响未获得博士授权资格学科点的生源质量。现行高等教育结构的单一化和封闭化倾向,使得高校和学生只能被动地沿着学术阶梯单向通道不断朝上奋进,以此争取到更多资源和更有利位次,却因而失去了多样化选择、特色化和个性化发展的机会。有研究指出,我国31个省份研究生与本科生规模内部发展不平衡,各个省份之间、八大区域之间研究生与本科生规模协调度不高。这种不平衡和不协调也是很多地方大学生源结构单一,生源质量欠佳的突出表现。
其四,学术交流困境。学术交流与合作最为重要的体现是人员的交流,相较于短期的、临时的访学、会议等形式交流,教师互聘和生源互招是最为重要且能够产生长远积极影响和效果的主要方式,而教师互聘和生源互招依赖的平台依然是学科点,特别是博士授权学科点。实际上,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过程中面临的师资队伍约束、生源质量欠佳和学术交流困境等问题皆是学科发展瓶颈,特别是无法进入博士学位授权行列所引致的。换言之,能够进入博士学位授权行列,能够获得博士生培养资格,地方高水平大学就能够极大增强自身的“造血功能”,面临的这些发展瓶颈也能够逐步迎刃而解。
(三)博士学位授权对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的牵引作用
由于我国实施的是国家学位制度,合法设立的高校并不当然具有颁发学位的权力。高校必须通过学位授权申请审核并获得通过后,方可在获批通过后的学科点中进行人才培养活动。有研究通过对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过去40年新增博士点的来源进行统计指出,政府政策和政府管控是影响我国高校学科设置的主导因素,大部分高校当前的学科布局与最初的学科布局仍然非常相似,高校学科布局发生实质性改变的情况还很少见。博士生教育的“下位功能”表明,获得博士学位授权,不仅有助于地方高水平大学突破自身发展瓶颈实现办学水平的跃升,而且能够提升地方政府在促进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中的积极性和参与度,进而促进区域经济、社会及科技的发展进步。由于博士生就业具有较强的“属地就业”特征,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博士点可以有效缓解区域经济社会用人紧张的尴尬局面。总之,博士学位授权对地方高水平大学的发展和地区综合发展具有极为重要的牵引作用,同时,更多的地方高水平大学进入博士学位授权行列,也能够进一步优化整个高等教育系统的结构和体系,进一步增强区域和大学之间的竞争和活力。
三、以博士学位授权机制改革促进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
(一)由“单轨授权”转向“双轨授权”
我国实行的是国家学位制度,在研究生教育的相关改革中,学位授权审核机制的改革一直起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核心作用,提升研究生教育质量和竞争力也应首先从学位授权审核机制改革中寻求突破口和着力点。统计结果显示,2024年全国博士学位授权点申请审核的拟获批率较低,博士专业学位授权点的拟获批率(47.44%)和博士学术学位授权点的拟获批率(42.41%)要远低于同年度硕士专业学位(89.66%)和硕士学术学位的拟获批率(90.24%)。
回顾新中国的学位授权申请审核历程可知,最初的申请和授权是在二级学科层面进行,之后逐渐试点在一级学科层面申请和授权,2017年出台的《博士硕士学位授权审核办法》中明确规定,学位点申请面向一级学科和专业学位类别,博士层面二级学科授权的通道基本被关闭。关闭二级学科申请审核的通道对地方高校产生的不利影响值得展开分析。首先,从学科知识属性来看,二级学科是学术研究和人才培养的真正场域,集聚的是“小同行”,而一级学科往往具有虚拟的意义,学科优势和特色的形成更多体现在二级学科层面。其次,从学科组织属性和学科建设角度来看,高校学科建设的资源具有稀缺性,不太容易在一级学科层面同时铺开,更为现实的路径是优先建设和发展具有特色和比较优势的二级学科,在二级学科层面的资源投放更具效率,也更容易打造学科高峰。一级学科授权审核机制会极大抬高授权的门槛,这对于很多谋求特色型发展的地方高水平大学的学科建设积极性会产生极大的抑制作用。再次,从学科优化、调整和培养的角度来看,大学和地方政府在二级学科层面更容易实施授权培育机制,也更容易对学科进行动态调整和优化。学位授权关闭二级学科通道,导致原来一些需求旺盛且“相对稳定、成熟的二级学科”遭遇生存危机和困境,一些优势突出、特色鲜明的二级学科在一级学科的框架下被“抹平”,面临资源稀释的危机甚至被撤并的结局。重点学科建设不再以二级学科为单位,会使拥有很强实力和鲜明特色二级学科的高校陷入是“做大做全”一级学科还是继续保持二级学科优势和特色的选择困境中。总之,国家层面有必要重视学科授权机制和评估机制对二级学科发展造成的机制型“瓶颈约束”,并充分尊重二级学科的地位和作用。
在学位授权审核机制改革时,一种可行且便捷的调整思路是,可考虑将现行的“单轨制”授权模式调整为“双轨制”授权模式,即在以一级学科授权为主的同时,不关闭二级学科授权的通道,而是将两种授权通道同时开放。“双轨制”学位授权审核模式下,不仅更加有利于调动各个层面(省域、高校、学科点、导师等)的办学积极性,而且有利于在管理重心和质量保障重心下移的前提下落实培养单位的办学自主权,进而打造一批更有特色的学科点及学科研究方向,建设一批高水平、有特色的地方大学和优势特色学科。这对于均衡研究生教育的发展差距,促进我国研究生教育生态化发展,构建全方位、多层次研究生教育质量格局具有重要意义。可以设想,随着二级学科授权“政策约束”的消失,更多地方高水平大学的优势和特色的二级学科有望进入博士学位授权行列,这对于提升地方高水平大学的水平和竞争力将产生极大促进作用。由此,我国研究生教育的整体竞争性将进一步增强,这也有助于将研究生教育领域的重点突进战略转变为整体推进战略,从而带动研究生教育整体实力不断向新的台阶攀升。
(二)由“单一标准”转向“复合标准”
对于专业学位而言,可继续探索在博士层次设置更丰富的专业学位类别,以更好适应经济社会发展对高层次应用型人才的迫切需求。2022年全国博士专业学位授权点类别分布情况为:教育(31个)、电子信息(54个)、机械(43个)、材料与化工(41个)、资源与环境(37个)、能源动力(35个)、土木水利(27个)、生物与医药(31个)、交通运输(18个)、兽医(17个)、临床医学(50个)、口腔医学(26个)、中医(24个)。由此可知,目前的博士专业学位主要集中在工程、医学和教育领域,特别在人文社科领域的博士专业学位授权点数量较少且类别不够丰富,尚不能完全满足经济社会快速发展对人文社科领域高层次应用型专门人才的迫切需求。在国家大力发展博士专业学位教育的新时代背景下,自然科学领域和人文社科领域博士专业学位类别(领域)如何进一步丰富设置,审核申请的基本条件、培养规格要求及条件质量保障值得进一步开展研究和试点工作。
实际上,与学术学位研究生培养不同,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主要面向实践和应用,关涉实践性知识生产和转化,与行业和产业紧密关联,这类学位的授权审核条件和要求更为复杂,研究生培养面临的挑战也更大。有研究指出,我国专业学位博士教育存在培养目标定位不清,导师制度流于形式,学生的能力提升与发展需求不匹配,对博士专业学位认知不清等突出问题。对于博士专业学位的授权审核,应注重由重点考察培养单位的学术资质“单一标准”转向既注重学术资质同时重点评估知识转化和应用的“复合标准”。2024年最新出台的《新增博士硕士学位授权审核申请基本条件》,对博士专业学位类别(领域)申请基本条件中有关“知识转化”和实践性知识标准和要求的相关规定和要求较为模糊,可进一步清晰化标准和要求。如教育博士专业学位授权点申请基本条件中实践教学的要求为“具有与行业长期合作的有效机制。有满足开展案例教学需要的空间和条件。行业兼职教师与兼职导师能有效参与培养工作。相关院系专任教师有公开出版的教育专业案例教材。”社会工作博士专业学位授权点申请基本条件中实践教学的要求为“有专职的实习督导老师和实践教学团队。保证社会工作博士专业学位研究生能够参与专业应用背景明确、面向国家或地方社会工作发展重大需求的实践研究课题或专业实践项目。实习培养环节实行‘双导师’制。有案例库建设的基础、有规范的案例教学制度,每学期均聘请行业资深教师授课。”
(三)博士学位授权机制改革对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的意义
首先,通过博士学位授权机制改革打造高等教育发展的“第二方阵”。在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的顶尖梯队之外,亟需形成一批综合实力较强、服务国家和区域发展能力突出的高水平大学群体,构建高等教育发展的“第二方阵”。这一方阵并非顶尖高校的简单替代,而是承担着补充、支撑与引领区域发展的重要使命。博士学位授权不仅是高校发展层次的标志,更是推动地方高水平大学形成“第二方阵”的关键制度工具。通过机制改革与政策引导,可以让这批高校在国家高等教育格局中发挥更为重要的作用,既支撑顶尖阵营的发展,又为区域经济社会发展提供坚实的人才与科研保障。“第二方阵”有助于弥补高等教育结构的“中部空缺”并提升整体竞争力,有助于在区域协调发展、科技成果转化、应用型创新等方面承担主力军作用,也有助于为一流阵营提供“储备军”和学科梯队支撑。
其次,通过博士学位授权机制改革促进地方高水平大学特色化和多样化发展。博士学位授权机制改革对地方高水平大学而言,不仅是一个赋权过程,更是推动其学科优化升级、人才集聚、科研创新与服务能力提升的关键抓手。其本质意义在于帮助地方高校摆脱被动适应,转向主动引领地方经济社会和科技发展,实现内涵式、高质量的发展。通过开放二级学科授权,地方高校可聚焦优势学科和领域,形成鲜明学科品牌,增强在特定领域的影响力和竞争力。二级学科授权机制能够促进地方大学更加聚焦学科的优势和特色领域以及区域和地方的发展需求,帮助地方高水平大学更加精准塑造自身学科特色,增强科研创新能力与人才培养水平,提升其服务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能力。这种机制调整能够有效推动高校形成差异化竞争格局,促进学科的高质量发展,从而助力地方高校特色化建设迈上新的台阶,实现可持续发展和更高层次的学科竞争力。
再次,通过博士学位授权机制改革提升地方政府在促进地方高水平大学发展中的积极性和参与度。有研究指出,全国各省份共投入近千亿元“双一流”建设配套资金支持省域高水平大学或特色学科发展,为地方高水平大学建设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基础保障。通过加大财政投入和政策支持力度,地方政府能够根据区域经济和社会发展实际,有效改善高校科研条件和人才培养环境,精准支持博士学位授权点及特色学科建设,促进学科与地方产业的深度融合。授权机制改革还有助于推动政府与高校间的信息共享与协同治理,深化产教融合和校企合作,形成促进地方高校高质量发展的合力。完善的授权机制有助于强化地方政府的责任意识,使其更加主动参与高校规划、资源配置及绩效评价,助力高校实现差异化特色和可持续发展。未来,应继续优化授权政策,强化地方政府激励与监督机制,推动多方协同、高效运行,构建地方高水平大学建设新格局,助力区域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有效实施。
最后,通过博士学位授权机制改革促进高等教育体系良性发展。博士学位授权机制改革通过优化学科布局、强化质量保障和推动特色化差异化发展,有助于促进高等教育体系的良性互动。该改革一方面能够引导地方高校依据国家战略和区域需求,合理设立博士授权点,提升学科结构科学性,避免资源浪费;另一方面,地方高水平大学的特色化差异化发展也有助于增强高校与地方政府及产业的协同,促进产教融合与科技转化。整体来看,博士学位授权机制改革可以有效推动我国高等教育的结构优化与质量提升,促进自强卓越、开放包容的高等教育体系形成,为建设创新型国家和高质量教育体系奠定坚实基础。
(陈洪捷,宁波大学教师教育学院包玉刚杰出人才、教授;高耀,天津大学教育学院教授)
(来源:《中国高教研究》)